退役军人沈原平守护四川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4载——
密林深处的“熊猫卫士”
■陈锡涛 李 恒 解放军报记者 杨明月
图①：5月18日，沈原平（右三）组织汶川县卧龙镇民兵应急排开展拉动训练。苏晓红摄 图②：2017年10月8日，沈原平（前）在救援过程中背群众下山。刘汉民摄 图③：2024年6月9日，沈原平巡山途中，观察大熊猫的主要食物——冷箭竹幼苗的生长情况。苏晓红摄
早上7点多，按照巡逻工作安排，汶川县卧龙镇林业工作站站长、巡山护林队队长沈原平，带着11名巡护队员，向深山密林的更深处行进。一路上，他们既要注意有没有大熊猫等野生动物的活动轨迹，还要留心有没有非法盗猎者的踪迹。
从护林员到林业工作站站长，沈原平已在卧龙保护区守护了14年。这些年，他每年有近一半时间在山林间穿梭：巡山、护林、制止盗猎、救援游客……对于从小在卧龙长大、从军后又回到故乡的沈原平而言，这是一片他要用生命去捍卫的家园。
“能够在退伍后还穿上迷彩，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队长，你在山里这么多年，碰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没有？”
午饭时间，大家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席地而坐，一边吃干粮一边闲聊。队里有几名刚加入的新队员，对巡护工作充满新鲜感，言谈间目光不时落在沈原平身上，满是好奇。
“最特别的，就是这一身伤吧……”沈原平掀起裤腿。遍布疤痕的双腿上，既有军旅生涯的“勋章”，也有这些年巡山护林留下的伤痕。
“最严重的伤，是在部队当侦察兵时练得太狠，以至于左腿骨折，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再就是右腿这个疤……”沈原平腿上的每一处伤疤，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2024年，沈原平在巡山时不小心踏到一块大石板，险些摔下悬崖。这次意外造成他的右腿膝关节后交叉韧带断裂，医生要求他卧床6个月，但沈原平只休息了3个月就坚持重返岗位。
“医生说，这是陈旧性损伤，主要是路走得太多，韧带损伤严重，所以摔一下就撕裂了。”沈原平说，当时幸好有棵树挡了一下，要不然可能摔得更严重，“可林业站人手紧缺，工作不能断档、巡护不能缺位，伤好得差不多我就歇不住了。”
在原始森林巡护行走，每一步几乎都与危险相伴。作为一名曾经的侦察兵，在沈原平看来，2年军旅生涯教给他的，既有一次次在密林间昼夜前行的勇气，也有守护家园的担当。
2003年，20岁的沈原平报名参军。得益于自幼在山林间穿梭练就的强健体魄，以及那股不怕苦累的坚韧毅力，沈原平入伍后在部队表现优异，获评优秀士兵等荣誉。
2005年退役后，沈原平在沿海城市打拼闯荡。由于父母年迈，2012年沈原平回到家乡。听说卧龙镇招护林员，他毫不犹豫报了名。当过侦察兵的经历，让沈原平“脱颖而出”，顺利被录取。
巡山护林这些年，沈原平受过不少伤、吃过很多苦。每当低头看到自己的一身迷彩，他都会想起当侦察兵的日日夜夜。
“能够在退伍后还穿上迷彩，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沈原平说。
“巡山护林和站岗巡逻一样，眼睛都要亮，脚步都得勤”
2012年7月，刚成为护林员不久的沈原平第一次参加巡护，跟随大家前往“五一棚”。“五一棚”地处卧龙保护区核心区域，海拔约2520米，是世界上第一个大熊猫野外生态观测站。
一路上，大家既要留心观察并记录大熊猫的活动轨迹，还要注意是否有违规放养牛羊或下套捕杀野生动物等破坏生态的行为。他们在密林中穿行，头顶乌云如浓墨般翻滚。“我们一直弓着腰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沈原平和队友们发现，向导迷了路，大家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站长，还要在林子里走多远啊？”沈原平问带队的时任林业工作站站长周啟富。周啟富也是名退役军人，沈原平感到和他很亲近。
“原平，沉住气，别慌。”周啟富告诉沈原平，在卧龙深山里迷路很正常，“巡山不能光盯着脚下的路，要看山形、水沟，认准显眼的标志，这是咱们护林员的路标。”
“那次迷路给我印象最深，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学着做巡护记录，学习监测技能。”沈原平说，虽然卧龙的高山峡谷他之前也走过一些，但想要记住几百平方公里的各种地貌，必须学着做数据、看点位，知道“哪有水源、哪里有兽迹”。
“守山护林凭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细心、耐心和踏实。只有走好每一步山路、做好每一次巡护，才能真正守好这片林子。”沈原平说。
2018年，卧龙镇巡山护林队正式成立，周啟富担任队长。4年后，周啟富退休，沈原平从他手中接过队长的重担。周啟富嘱咐他说：“原平，我们都当过兵，巡山护林和站岗巡逻一样，眼睛都要亮，脚步都得勤。在战位上盯的是风吹草动，在山里头盯的是火情险情，都是不能打盹的活儿。”
在有关部门指导下，沈原平将民兵应急分队、巡山护林队和扑火队进行整合，凭借部队培养的过硬军事素质和作风，将巡护队伍训练成守护绿水青山的“森林卫兵”。
2018年，在四川大熊猫国际生态旅游节暨第三届汶川（卧龙）大熊猫节上，沈原平获评“熊猫卫士”。“守山的日子枯燥、辛苦，这份荣誉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光鲜的名头，更多的是一份认可，让我在巡山护林时愈发觉得责任重大，丝毫懈怠不得。”沈原平感慨地说。
在沈原平带动下，几年前退役军人李伟也加入巡护队，跟随沈原平参加过多次巡山任务。近年来，伴随旅游热度持续攀升，卧龙当地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开了家烧烤店的李伟，每逢旅游旺季都能赚不少钱。可他还是愿意跟着沈原平去巡山，每次一走就是好几天。“巡山护林，既是用实际行动守好自己的家园，也是作为退役军人守护绿水青山的责任所在。”李伟说。
“我们守护这片土地，就是守护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未来”
卧龙这片原始森林，如同一座“绿色迷宫”，充满着未知和危险。尽管保护区内设立了醒目的界桩、警示牌，但仍有不少户外爱好者抱有侥幸心理，违规穿越禁游区域。每当接到求救信息，沈原平和队员们总是立刻前往事发地，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开展救援。
曾经在军营里练就的本事，一次次在沈原平的救援过程中派上用场。一次，他们在救援时要翻越一座小山坳，如果绕道翻过去，可能要花费好几个小时。沈原平想到自己在部队时学的搭“人梯”方法：大家用脚踩肩托的方式，手拉手、人叠人搭起一座“人梯”，依次翻过山坳。
2019年8月20日凌晨，卧龙地区普降暴雨，水利、道路、电力、通信等基础设施遭到严重破坏。接到群众求助电话后，沈原平和民兵应急分队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展开救援，将游客转移至安全地带。为了救助一名落水者，沈原平把自己绑在挖掘机吊臂上，冒着生命危险将其救出。
“现在想想肯定是后怕，但生死关头想不得那么多，该上就得上。”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沈原平言语间没有一丝犹豫。被问及巡山护林和参加救援活动时，最危险的一次经历是什么，沈原平想了想说：“说不出是哪一次，因为危险的次数太多了。”
沈原平说，以前巡山，背着大口袋，装着厚棉被、记录本、干粮和手电筒。如今装备“升级换代”，棉被换成了睡袋，口袋换成了背包，还有了电子地图和卫星导航的帮助。但在沈原平看来，先进科技还替代不了人工巡山：“这里山高林密，很多地方没有网络覆盖，不少灌木丛林地域无人机无法下降，所以必须走到实地才能确认真实情况。”
“卧龙保护区不仅是熊猫的家园，也是雪豹、川金丝猴、四川羚牛等190余种珍稀动植物的家园。我们守护这片土地，就是守护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未来。”沈原平说，“这些年，我们明显感到植被越来越密，山林间偶遇野生动物的机会越来越多。虽然每次执行巡护任务很累也很危险，但看到野生动物的家园环境越来越好，我们的付出就是值得的。”
制图：扈 硕